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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說雨後會有一道彩虹 卻不曾說過它也會轉瞬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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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四年回憶錄並序) UPDATED 15/3/2013 BY Ta___

當初萌生起想要為自己寫一本回憶錄的念頭,是兩年前的夏天。
為了紀念,為了一班曾經的同窗,為了給自己去懷念這段逝去的時光。
離開了那個圈子已經兩年多,自己從一個小伙子,長大成一個十八歲的青年。
十八歲,我對自己有什麼期望?
十八歲,我希望變成一個好男人。
一個男人,不一定要頂天立地,不一定要忍辱負重,但一定要真心,做什麼事情如是!
這份真心,是來自喜好的真心,是來自執著的真心,是來自不惜一切的真心。
有了這份真心,即使做的事是多麼的令人側目,即使沒有人理解,也是一個真漢子。

這兩年來了,要感謝你們三人,為我這趟旅程,留下了一些彌足珍貴的回憶。

朋友,你是一個容易被人誤解的人。許多人認為你喜歡玩弄感情,用情不專。其實,你不是。我見識過太多人,在他們心中,根本沒有一個愛的人。他們的愛,是基於別人的樣子漂亮、身材好,從而產生一種佔有慾。為了這種佔有慾,所以他們喜歡上一個人。或者,在這些人的心目中,從來就沒有那麼他們真心愛的人。要找到一份單純的愛並不難,只要有一個單純的動機。你雖然曾經迷失過,但你的心裡有一份愛,有一個人,讓你最終回到這個單純的動機。

朋友,你是一個為愛願意無條件付出、犧牲的人。你和我其實非常相似,為了一份自己認為值得的愛情,可以不惜一切。在你眼中,即使失去世界也不可怕。對你而言,世界是什麼?世界就是她。為愛專一痴情的女子,也許尚有人會視之為好女子,而男人呢?卻大多都是負面的評價,像愚蠢、死心眼一般的詞彙常常用以揶揄他們。我卻在你的行為中,看出身為男人的偉大。你的目光哀傷,但你的信念堅定。你的真心,已經令你成為一個真漢子。

真心對待一個人,未必得到對等的回報。但是,每一個用真心去愛的人,是不會計較付出的。一路走來的過程,當中飽歷了不甘的煎熬,流過了不少傷心委屈的淚水,甚至幾度因為失落而氣餒,至少我們同樣付出了真心。

一位散文家說過,假設別人傷害了你最愛的人,你會比你最愛的人更難寬恕對方。當時人已經放下了,反而自己仍耿耿於懷。我,這個十八歲的自己。

明天,我不知道我們三人會否攜著相同的伴侶,走向人生的另一頁,還是會因為不同的路,不同的經歷,思想感情也隨之而起了變化,最終一一散去。

也許,長大是需要進步的,而奔向夢想更需要一點義無反顧。因此我與一位朋友約定,為了留下我們對四年的高中最真誠的印象,於是聯手寫一部小說,寫低每一段情。即使,羽翼漸成催促我們高飛,我會帶著這本書,帶著我的兄弟,帶著我的女人......飛向那遙遙的天際。
-------------------------------------------------Ta___

第一章。聚

褪色的黑鐵門,空無一人的接待處

我踏著灰白的路,扶著斑駁的石灰牆

九月的風,熟悉的皮鞋聲

回首,只是一個過路人

這裏,我們曾經相聚

一所已荒廢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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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五十年前的九月一日,學生們都穿著整齊的校服,乘著夏日的熱風,來到這區內的頂級學府,和藹可親的校長,一臉嚴肅的訓導主任,夾道而排的學生長......我們在這裏成長,在這裏度過保貴的青春。

是年九月,卻有一份冷清之感。我遠離繁華的大都,撐著今年孫子送給我的多功能拐杖,彳亍的,來到這已荒廢的舊區,赴一個天真的約。

這裏已沒有車行駛,我安心的踏過馬路,來到這褪色的黑鐵門前,輕輕的一推,似乎有點用力了,門的灰塵不比情的灑在我身上,我一聲乾咳,踏著灰白的路,扶著斑駁的石灰牆,緩緩的向前走。

學校自荒廢後,已沒有人打理,但一切卻保留得如此完整,排列整齊的紅色桌椅,依舊靜靜的等待著學生們坐下享用小賣部的食物,或閒聊,或休息。我坐在有蓋操場的一角,彷彿在腦角找到了一些回憶。

中六那年,我們仨坐在那些紅色長椅上,你們倆啜著豆奶,我喝著咖啡。

「喂,明天我們就要畢業了,真快啊!這就七年了。」霆率先打開話題。
「是啊,我們仨就要分開了,就實話,我真的很不拾得你們哩!」我若有所思:「不如這樣吧!我們仨約定在五十年後,就在這裏!」
「看情況吧!」賢啜著豆奶,隨口的附和道。
「這建議不錯哩!就這樣著吧!」霆拿出筆和紙,彷彿早有預備似的。
「我一直也是這樣想的!」霆在那張單行紙上,撕下一角,在紙上奮筆疾書,不知他在寫些甚麼。

良久,一堆文字躍現紙上。


「我霆,燊,賢謹以......喂!你很無聊哩!」我笑著道。
「才沒有,來來來!有沒有漿糊貼?」霆注視著賢的筆袋,他便知道賢是細心旳人。
「你要幹甚麼?」賢一臉狐疑。
「你把漿糊貼拿來就好啦!」

霆把那一角紙塗上漿糊,貼在紅色的長桌下。

「說好了!五十年後的九月一日,我們要在這兒再見的!誰先來便在等誰!不見不散!若然見不到對方,就把其中一張紙撕下,證明我仨曾經來過!」霆隨即多撕兩張紙,估計他寫的,也是一樣的內容。
「看情況吧!可能早不記得了!」賢的語氣,就算世界末日來到了,也可能不會改變。

五十年後,我就坐在這裏。

我伸手在桌子下搜索,卻不慎被鏽化的鐵柱子刮傷,登時血流如注。我再三搜索,才找到一張熟悉的東西......不對!竟是兩張?

一張,是我的誓詞,是霆的字跡。

另一張......

「霆,燊:
若你們真的來了,證明賢確實找到了兩位好兄弟了......只可惜,他在上星期因病去世了,我不是賢,我是他妻子,若兩位能抽空,我很想您們能出席賢的喪禮,就在下星期天。我知道這是冒昧,但希望兩位能看到這便條。
                                          晴」

這便條墨跡光鮮,不像是從前才寫下的,便是寫下沒久的,難道......

看著這便條,我想到了一些東西,於是二話不說,便是衝出這舊區,叫了一輛的士。良久,我便穿梭在充滿煩囂的大都中。

我一個箭步的回到家中,這一切比我的腳患更為重要。

「老頭子,你......」

「怡,替我沖一杯咖啡。」我換上睡衣,開著電腦,僅兩分多鐘的事。

登入了電郵,在聯絡人中找了一個熟悉,但又陌生的名字,撰寫了一封電郵。



「霆:
  不知你有沒轉電郵地址,冒昧發個電郵給你,希望你能抽空回覆。我是燊,今天是五十年後的約定,你記得嗎?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記得的。在角落的紅桌底,我只找到了自己的誓詞和一張便條,我猜賢和你已來過了,只可惜賢可能已經......
  沒想到這樣的一別,已經有五十年了。你也回過學校的,那裏的景物雖然已封上了厚塵,卻沒有把我們的回憶也給封了,一桌,一椅,甚至是一個小鐘,都瀝瀝在目,我看到了我們仨的回憶。
  就從第一年的中四說起吧,那時我倆被編到同一班,班主任竟是那個經常自誇的區議員,我倆真的快受不了了!當時初升上高中,便知自己是第一屆新高中文憑試的白老鼠,卻沒有理會,只顧自己玩樂,對自己所選的科目,也沒有甚麼可憧憬的。你還記得當時你的目標是甚麼嗎?哈哈,就是把你心儀的對象追到手了!當初,我,甚至你,竟認為是多麼的簡單。我們到下白泥照相,把日落和你的背影都成為水晶座的一部份,再以精緻的禮盒把這對我們彌足珍貴的水晶座包好,再送到她手中。你知道當時的你是多麼的緊張嗎?哈!結果你還在群眾的叫囂聲下把這禮物交到她手上,只可惜她還是不領情了。那時的你,有不甘心嗎?
  欸,這份禮物可真算是匠心獨運的!記得我們在下白泥照相的時候,我換了多少個角度,你換了多少個坐姿,才能完成的!還有後期的加工,水晶座的製作,簡直就是不簡單的大工程!回想起來,那次照完相,才發覺沒車把我們接送出去市區,只有徒步走出流浮山。我們走的路人跡罕至,只是間中有車輛經過,荒山野嶺,伴著冷冷的秋風,我倆全不覺寒冷,反而熱血沸騰!那條路不時傳出野狗的吠叫聲,彷彿有一群餓久的野狗以攫取的目光,隨時把我們吞下肚子裏似的,不害怕就假了!故我們也不敢作聲,急步的死命向前走,有車輛經過了,便一起說一句「好波!」還不敢大聲說哩!這經歷真教我難忘。
  唉,好了!是時候面對這現實罷了。若果你有到學校,想必你也收到了那張便條罷,是賢的妻子留給我們的。想不到賢真的跟晴結婚了......倘若便條的內容沒有錯,賢真的早我們一步走了......霆,你會去他的喪禮嗎?
                                                        
                                         燊」



我按下發送鍵,從前只嘲笑霆的電郵地址太討打,整天也管他改一個新的電郵地址,現在我只希望他的電郵地址沒有改。可笑嗎?我端著怡為我調配的低糖咖啡,仔細咀嚼這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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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回信

我的命運,從來沒有因為成長而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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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朋友:

  由著筆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我來回仔細地詳閱你的電子郵件地址,然後愣了半晌,我一時間實在想不到該寫些什麼。

  要知道,自從上一次分別以來,已經有幾十年。一段已經在歲月中淡出的友誼,沒想到今天又再一次以這樣的形式來到我的生命。我們之間的回憶,就像放進博物館的照片一樣,雖然泛黃,但依舊清晰。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瀏覽自己的電子郵箱了,畢竟它不屬於這個世代的,它的落伍的。湊巧今日沒事幹便想起久違了的它,於是心血來潮就上去看看。一看之下,昔日的許多郵件已經隨歲月消失的無影無蹤,曾經熱鬧的電子郵箱就像一個已棄置的碼頭一樣,荒涼得令進去的感到唏噓。對於人生,我己經不知道我多久沒有像以前一樣跟你訴苦,或者,是我再找不到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來跟我訴苦。人生總是現實而且淒涼的,沒有一種感情可以維持它最燦爛盛放的時刻,經過若干年,再鮮艷的花蕾,都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盡歸虛無。三十歲前,我不斷為著人生而奮鬥。一直以來,對於驗證事情的對錯,我選擇走下去,但走了大半生,我卻怠倦了。曾經熾熱的愛情,在歲月的流光下入暮。愛情像火花,可惜我們燃料不足,捉不緊剎那間的火花。青春是我們的燃料,但凡有呼吸的一切,都是留不住的。世間上,凡事也有限期。還記得高中的時候,我打文章《奮鬥》,我說為著一個更好的明天,我們奮鬥到底,以任何形式。今天我回頭看,原來,我的命運,從來沒有因為成長而改變過。我討厭的女人,卻成為我愛上的女人,為什麼?那些我心目中的理想對象,那些我本來打算會跟她們一生一世的人,都往哪跑了?燊,你聽得懂我的悲慟嗎?你聽得懂我的悲慟嗎?都怪我不懂愛。唉!年紀大了,死亡在所難免。然而,面對了如此多的死亡,雙親的死亡,朋友的死亡,我對於死亡還是會有唏噓,像我聽到賢的死訊一樣。還記得他曾經對我說,因為他不知道下一輩是否還有機會再跟她相遇了,所以當年才會為了愛她而把自己身體弄壞了。我想告訴他,年少無知,當然可以愛情大過天,為女人做什麼都是值得了。然而,回頭看,浪費了青春才是人生中最可悲的事。他值得擁有一段相愛幸福的關係,我相信的。不知道,他閉上眼晴前,有沒有這樣的後悔過。說實話,這麼多年了,我真想找個人看穿我的軟弱。對我於言,彷彿連愛一個人,也像在傷害一個人。你知道嗎?瑜因為我而失去了多少,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以前每次看見你,我都有種想跟你訴苦的衝動,然而每一次我都收在口中。因為既然你認為我們是這麼的幸福的一對,就無謂把現實的殘酷都告訴你,這樣一點益處都沒有。也許有人認為,賣了一個世界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是相當浪漫,然而短暫的花火消散後,我們的世界都將一無所有。我們都已經不是擁有了愛情就什麼都可以的年紀。如果讓我再選一次,我當初就未必會擁緊她。不是因為我不愛她,而是因為我太愛她,你知道嗎?你知道嗎?我知道,在這個世界的某個旯旮,總會有誰,比我更懂得愛她,更能給她幸福。

 

  曾經,我不會把我們愛情搬出來說,但都這麼多年了,還怕別人不服氣嗎?我想,不了。愛情跟友情不同,友情會隨著經歷而變得穩固,但當愛情經歷了時間的洗禮,感情穩固了,但愛情卻失去。對於這種大悲大痛,古往今來都沒有人可以逃得出。王子跟公主的故事,往往只會寫到「從此以後,他們就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我能不相信嗎?但日子久了,就是摩擦,就是不滿,王子跟公主真的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嗎?我倒像一個小孩子般向上天訴求,當是買一個希望。對於相信愛情的人而言,沒有什麼比這個世界不斷地推翻這份赤子的執著更可悲。愛情為什麼要向現實妥協?我又為什麼變成今日這個樣子?最開心的事,卻往往教我心痛流淚。我開始明白這個情況了。因為我是在她有男朋友的時候結識她,由相識,到相交,從相知,走到相愛。在這個過程當中,她從來都是別人的女朋友,換句說話,當她不再是別人的女朋友,她也就不是認識的那個她。是吧?

 

  都這麼多年了。都這麼多年了。我害慘了她。

 

  其實,你提起的那些事,我記得的都已經不多。至於你問我當時有沒有覺得不甘心,以現在的心智去回想當然沒有了。可是,我相信那時候的我,也沒有什麼甘心不甘心的,反而我倆是兩個世界的人。只是湊巧在同一個時空下相遇,她給了我一個溫暖的笑容,就這麼罷了!我們的相似,是基於不同原因的。她就像一個到沙灘玩耍的小孩子,我看見他跟我一樣地向前緩緩爬行,高傲得美麗,我曾經以為我倆的同類,但當海浪拍來,我為著回到大海而感到慶幸,她卻站起來向她的朋友奔去。我才知道,我在求生,她在遊戲,偶爾的相遇只是一場意外。

 

  喪禮我是會出席的,想不到,一別就幾十年。而這個幾十年後的重逢,竟然是在他的喪禮。保持聯絡!」

 

我按下發送鍵,整個人累得攤在床上,為找回一位老朋友而感到一份雀躍。有時候,不是我們不去找對方,更多時候,是即使我們主動去找對方,一段間歇了幾十年的友誼,有時候只剩下一陣教人悚然的寂靜。既然這樣,倒不如不聯絡罷了。反正,非等到一個這樣的時候才聯絡不可。像他這樣的老朋友,真的,死一個,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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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改變

愛情是教人著迷,是教人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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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明天是身體檢查......都快十時了,早點睡吧!」怡一邊在整理著我的驗身報告,一邊叮囑著我,她已說了第五遍了。

「甚麼?又身體檢查麼?我都血都快被抽乾了!」我指著那掛牆月曆......這個星期,身體檢查都跑了四天了。

慢著......明天是......

「糟糕!我竟然忘了!親愛的,快給我準備一套西裝。」我一邊拿著電話,一邊在口袋拿出一張被褶成一小塊的便條,緩緩的打開,再跟著便條末的數碼,撥了個電話。

「您好!請問您是黃子晴嗎?」拜託,千萬不要是惡作劇!

「對,我是......您......」話筒中傳來一把中年女人的聲音。儘管如此,她的聲線還是顫抖抖的,讓人不難想像她的年紀。

「嗯,我是燊,賢的......」

「啊!真的是燊嗎?我真的不敢相信!您就是賢老在嘴邊提起的好兄弟嗎?明天就是賢的喪禮了......我以為您們都把賢給忘記了......我......」一陣歡喜後,接著,話筒的一邊,便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噎泣聲,她是刻意把哭泣聲壓下的,不想給我聽到。

「嫂子......節哀順變吧......我是賢的中學同學,那個胖胖的,掛著藍色粗框眼鏡的燊,您忘記了嗎?那時您整天也跟著賢的......」

「哎......我不是那個黃子晴啊......看來您誤會了......」話筒傳來抹鼻水的聲音。「我和賢是一起工作而開始交往的......我叫王紫晴,紫色的紫。」

「啊,我是誤會了,真的對不起。賢中學的女朋友,也是叫黃子晴的。」

「這個......賢在交往的時候,就跟我說了,她是賢一輩子最愛的女人......或許我只是她的替代品......但我仍是甘心嫁給他的,我真的很愛他。」話筒中再一次傳來她哭泣的聲音,似乎比上一次還要大。

「嫂子,賢跟我們說過的,就要他將來的妻子不是那個黃子晴,他仍會好好愛她的妻子的,是真的!」我嘗試安慰她。

「嗯......好了,這些我們晚點才說吧......明天就是賢的喪禮了......」她好像不願提及那個黃子晴。

「啊,對。這是我打給您的目的......」我也不願糾結在這話題中。

「明天,您會出席的......是嗎?」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在哭,說話也不住顫抖。

「會,我當然會。我會早到的,有甚麼能幫忙嗎?」

「感恩啊!真的太好了!賢的朋友真的很少......明天在幫忙的,就大概只有我和他妹妹而已......」

「嗯......把我和霆也算上一份,我和他會早點到的。」

「啊!您跟霆還有聯絡嗎?那實在太好了......」

「聯絡......對了!嫂子,我先忙別的,您早點睡吧,我會找到他的。」

「好的......謝謝您!晚安!」

掛線後,我坐在電腦桌前,怡一早已為我調好一杯咖啡。

我打開電郵的收件匣,第一封便是霆的回信,我有點詫異,這傢伙竟還在用電郵。

閱畢電郵後,我攪了一下咖啡,長嘆一聲,按下回覆鍵,敲打著鍵盤,發出哼鏘哼鏘的聲音。

「霆:
  不敢相信的,應該是我才對吧!說真的,我沒打算會收到你的回信,我只是想碰碰運氣罷了。但同時我仍在想,這世上固執如此的人,就只有我和你而已,我的兄弟。
  這個世界,轉變得實在太快。你的回信以下,都是我和兒子的信件,接著便是放久了的廣告電郵,都十多年前了......只是區區的十多年,曾被人類廣泛應用的電郵,已完全被淘汰了,現在我們填一些資料時,電郵一欄已不復存在了。我一直也沒有留意。直到我填寫身體檢查的資料時,才突然發現。我自小便教導我的兒子使用電郵,他們現在都成了固執的人。我在想,或許電郵的好處,就是能避過廣告泛濫而已,是嗎?我經常這樣自我安慰的。
  唉,這一別也太久了吧。我跳過你的成長,跳過你對愛情的領悟,轉身,你是白髮蒼蒼了。這些年,我沒有聽你訴苦,我沒有給你安慰,你這突如其來的訴苦,害我有點適應不來哩!
  你知道嗎?這世界轉變得實在太快了,害得我們不能獨善其身,個別成長。我們被逼捲入這洪流,被逼隨流而走,被逼喝下這洪流的水,與這洪流同化,我們固然不想,但卻不能避免。我們被捲入這洪流之前,曾有那麼一段快活的回憶,我們可以愛自己所愛的人,繼而為對方留下難忘的火花,你說,我這樣解說可以嗎?曾經,我也有多麼燦爛的火花,一朵又一朵的,出現在我的回憶裏。從前,別人都說我風流,繼而下流,我依然顧我的原因,不是他們說得不對,而是,說對了,說穿了,又如何?火花,在對的時候,就會自己產生,燃燒,綻放,我能避免嗎?或許,你現在看到我這樣形容後,你也會駡當時的我下流,但我知道,將來被社會的洪流捲走後,火花便不可能再有,在水中是不能綻放火花的。我們學會認真戀愛,我們學會珍惜,不再綻放得像火花般絢爛奔放,而是像洪流底的水草般,堅忍不拔。我也相信,瑜沒有被你害慘,你們交會時綻放的光花,不就把我們照得張不開眼嗎?至少她那時很是樂在其中的,不知道怎看,反正我就有這種感覺,她沒有在後悔。我在想,就算你現在的妻子不是她,你也會為愛著她而自豪。同樣地,她也會為愛你而驕傲。
  至於,瑜跟你一起後,是不是之前你所認識的她,我對這答案是毋可置疑的。她為甚麼跟她原本的男朋友分開,是因為愛上了你;你為甚麼會跟她一起,因為你覺得她愛你。瑜是沒有變的,她是愛你的。而變的,只是你如何看她而已。從前,你看她是人家的女朋友,及後,她是你的女朋友,你看時,她變了,可是她看你的,卻沒有變,因為她從一而終也是因為愛你而弄得她在你心中產生變化的。如果回到當時,我會嚴正的跟你說好好珍惜她,就算將來要捲入洪流,也要緊緊擁著她,實在的,她沒有變。
  當時啊,你應該為能和她一起而感到幸福的!可是啊,現在我們都快到花甲了,說過去,只想減小心中的內疚感而已。直至現在,我還是很羨慕當天的你,就算我當時火花開得遍野,你們是高高掛在夜空上的。
  還有,明天就是賢的喪禮了,我想你也沒有忘記的。我跟嫂子算上了你,我們明天早點到吧,三兄弟該時候聚一聚頭了。沒有甚麼遺憾的,只是陰陽相隔罷了。
  啊,我想明天你一定會感到驚喜的,不為甚麼,哈。


                                                              燊」

「老公,早點睡啊,明天的......」怡把西裝給預備好了。

「把明天的身體檢查改掉吧,妳也把妳的西服給預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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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少年的時代

原來,我們擁有過的回憶,竟是那麼多。


「燊:

這些年來,心中的鬱澀一直找不到地方安置。你知道,從前我是一個愛說話的小孩子,中學時期給別人取過不少綽號都是跟愛說話有關。我同意你的看法,這個世界改變得太快,害我們不能獨善其身,我能不承認嗎?只有當我拿起筆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在這時代的位置。對於社會,我不抗拒,卻沒有意慾去投入。也許,這跟我的取態是同出一轍,我把自己視為一個旁觀者,視為一個過客,我和這個社會是充滿距離,但我卻為這段距離而感到平安歡喜。

 
記得以前上課的時候,只要靠窗坐,我總愛不時望向窗外街上往返的人流。我享受當一個旁觀者,來凝視這世界的來去匆匆。坐我前方的是一個時而沉默、時而亢奮的女孩,我看著她那把長髮,我彷彿找到一個惺惺相惜的旅伴,但我始終沒有去認識她,也許當距離近了,我看她就不那麼吸引,距離的美感,你懂嗎?
 
容許我的性格不允許跟我有距離的人進入我的生命,像我只喜愛遠遠看著熱鬧的街頭,我享受寂寞的美感,品出那悲傷背後的安然,因為快樂對我而言實在太不真實了。相反,與其杞人憂天地快樂,倒不如讓人生帶點遺憾,我會過得快樂些。我只深信一件事,若然我正在期待一個更美好的環境能夠容得下我的偏執,能夠讓我找到我存在的位置,那麼無謂的熱鬧,我只會看,而不會湊。若然我在生命中已經找到一個地方把我視為主角,我實在並非存心要當一個跟社會對立的分離主義者。我的傲氣,使我寧願離群,也對身邊沒有興趣的事物不屑一顧。我希望擁有的,是一個能夠包容我喜歡獨處,卻有時需要熱鬧、喜歡一大伙好友無憂無慮地暢談喝酒的的性格的地方、文化和圈子。我可以沉默得令人不安(沉默不代表不快樂啊!我有時候蠻喜歡當一個旁觀者,看著身邊的人在單純的嬉笑,可以沒有壓力地享受心境的平和),在對周圍環境不帶半點興趣的時候;又可以亢奮得把帶領著整個活動的進行,只要我在那個地方,感到一份濃厚的友誼。從少年,到今天,一直沒有改變。
 
要數上一次三兄弟聚頭,恐怕已經是畢業前的事。往後的日子裡未必沒有,只是我不太敢肯定,印象已經隨年月變得模糊。那次我們三兄弟,六個人,連同賢的摯友──恩,一起到大窩口的火鍋店吃火鍋。唉,不知那些片段你還記得多少呢?
 
我有一刻在想,如果當天我沒有參加中提琴班,我的人生會有多麼的不一樣呢?我還會坐在椅子上,戳著平板電腦跟你談話嗎?我想不,我大概會像每個在你身邊出現的人一樣,對你的多情感到反感。我理解你當年的心態,及時行樂是我倆的信仰。年輕,就是有本錢去揮霍。雖然,我也不看好你的每一段關係可以天長地久,但我並非希望那些愛情真的可以白頭到老。敢愛敢恨,不開心便分手,找一個開心的重新發展,直至社會的洪流撲滅了青春的烈火。到了我們這種年紀,實在想揮霍也揮霍不了。我曾經有一個朋友,大概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跟他最熟稔。他比我年長一歲,年紀輕輕的他便到處認識女孩子。他試過在屋苑內碰見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女孩比他大一兩年,他竟偷看她住的單位,然後從信箱中苦找了足足兩星期終於找到她的姓名,然後再把情信放進信箱,等待她檢查信箱,而他則站在一旁等待跟她表白。聽起來多麼單純啊,卻清清楚楚地刻進了我的回憶。真想回到那時候呢!如果可以,我也會對自己心儀的對象勇敢一點,那麼,也許我會擁有更多值得回味的回憶。遑論結果,跟一個只是每天上學時在電梯中遇見的女孩,一個除了她名字以外的一切皆沒有概念的女孩,最終竟然有過肌膚之親。我說,這不就是年輕的權利嗎?後來,女孩也遷走了,我們很久都沒有見過她,到一天,她那青春可愛的臉容完全消失在這個都市的記憶中。不知怎的,我忽爾變得很念舊。第一次致電給女孩時心跳怦怦然的十二歲;那個跟女孩徹夜不眠坐在海邊談心的十三歲;跟一個互相愛慕的女孩單獨留在酒店房間裡卻沒有吻下去的勇氣的十四歲;愛上了一個高傲女生,為她寫了一部小說打算出版,然後因為談戀愛而留級的十五歲;找回一個小學的暗戀對象,跟她談了一場曾經以為會一生一世的長距離戀愛的十六歲;愛上朋友的女友,然後為此不敢再聯絡舊友,深怕丟臉的十七歲;十八歲,我畢業了。一口氣回守了那麼多關於愛情的往事,後來的,我反而沒有太大的印象,証明我最深刻的回憶,都是在中學時期裡度過的。
 
說實話,我們並非希望兒女有什麼很大的作為,但普遍的人,到了這種年紀,遺憾的,多數都是沒有擁有過一份如白紙的愛情。我希望我的兒女,不要改變他們心中的良善,就可以了。你知道嗎,日前我的孫子剛剛三歲了,已經懂得說黃色笑話,難以置信吧?五十年前的我或者會這麼認為,但畢竟,我們是老人了,我們就是生於一個這樣的年代。
 
下次再告訴你更多有趣的故事,大家一起回首回首,難得覓回一個可以跟我盡數陳年往事的老友。明天,肯定會是個既欣慰、又傷感的時刻呢!請給我地址。最後,我有點好奇,是你當年為何會選擇娶怡呢?

                                    霆」

然後我又再翻看一次你的回信......
「瑜......」我把妳叫來。
「沒事嘛?」妳顯得相當緊張。
「瑜......我愛妳。」我把妳緊緊擁在我的懷裡,像當初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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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喪禮前夕


我們來了,我們一直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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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東方還沒出現魚肚白,儘管如此,房間內仍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照得通亮。我把睡眠眼罩脫下,走到電腦前,小心翼翼的把椅子拉開,生怕把怡吵醒。甫彎腰按下電源,電腦便以高速進入桌面視窗。我插下麥高風,悄聲說道「麻煩登入電郵」。

鼠標變成了漏斗的圖案,我手指輕敲著電腦枱面。良久,電腦竟顯示出「ERROR」的字樣,「難道是出錯了?」於是我再說一遍「麻煩登入電郵」,半晌,「ERROR」字樣再次出現眼前。

「這沒有理由啊......」我準備以手動的方式查個究竟......

「老公,天還沒亮啊......這麼早便起床了?」怡撥開被子,睡眼惺忪的望著我。

「怡,妳把禮服都準備好了嗎?」我略帶嚴肅。

「當然準備好了,幹嘛?很久沒見你那麼認真了......」怡頓時清醒了。

「今天要去人家的喪禮,一個很重要的人......」說完這句後,我先是沉默了半晌,接著說:「怡,你再把禮服仔細檢視一下吧。」

「不就是好好的,幹嘛了?」

「我不想得失這一個重要的人。」霓虹燈光,折射出我眼末的閃光,「我還欠了他很多。」

「好的......我明白了,我去多看一次吧!」怡似乎明白到這人對我的重要性,連忙打開櫃子把禮服再檢查了一遍。

我對著麥高風,再說一遍「麻煩登入電郵」,結果還是一樣。「希望你會準時到吧......」我喃喃自語的步入廁所梳洗。

不久,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變成了柔和的晨光,光線透到臥室裏,令飄揚在空氣中的塵埃無所遁形。「該時候了。」我再三叮囑怡,「出門了。」

一路無話。

車子停泊在紅磡的一所小靈堂前,儘管陽光已變得耀眼,四周還是冷清的很。我把車卡插入「咪錶」,說道「一整天」,便緩緩步入這小靈堂。

靈堂內,有兩三人正在佈讓,兩旁有一排又一排的褶椅,左右的輓聯分明的寫著「安息主懷,榮歸天國」和「蒙主恩召,駕返帝鄉」。紅地氈由門口延伸至覆蓋著白枱布的靈桌前。靈桌上放置著一個大的鍍金蠟燭架,架上插著白蠟燭。靈桌的兩旁擺放著零星的花圈。我沿著地氈而行,一名老婦身穿著傳統的白衣褲,正在呆望著靈堂正中央的黑白照。照片上的人很是祥和,一褶又一褶的老人紋無力的托著一副粗框的眼鏡,面頰凹入得恐怖,下巴亦長得尖尖的,活像一個皺皮蛇果般。兩行白眉和稀疏的白髮襯出他明亮的眼神和深紅的嘴唇。

「賢......我來了......」我彳亍的步入靈桌前,眼淚正在我臉上走著崎嶇的山路,不約而同的,一滴又一滴的滑落在紅地氈上。

「你......你是?」老婦回過神來,望著我問道。

「妳是嫂子嗎?我是燊......」我擦乾面頰上的眼淚,鄭重的自我介紹道。

「您是燊嗎?真的是燊嗎?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老婦一回過神來,又開始哭了。

「嫂子,節哀順變......」我一邊安慰她,一邊吩咐怡開始幫忙佈讓。

「日青,快來,媽媽跟你介紹......」一名衣著樸素,清秀美麗的女子從靈堂後出來,「這位是燊伯伯,是你爸爸的好朋友......」

「很漂亮的可人兒那,你們真有福了。要不是我兒子結婚了,我一定把他介紹給你認識哩!」我半開玩笑的說道,緩和靈亮裏沉重的氣氛。

「燊,賢沒有說錯哩,你真愛開玩笑。」紫晴的心情也緩和了少許,「您來得真早啊......現在就只有我,日青和賢的生意伙伴在這佈讓著......」

「嫂子,你忘了麼?我們是來幫忙佈讓的。」我環視四周,「似乎你們也很早便來到啊,都佈置好了......對了,有甚麼我可以幫忙的?」

「您是賢的好朋友,便是我的哥哥般,我怎敢麻煩您呢......」

「嫂子你千萬不要這樣說......這樣吧,我把這些花圈都整理得好一點吧!賢不喜歡雜亂無章的......」提起賢,我又不禁黯然起來。

「好吧,我要動手了!」我強忍著亡友的哀傷,到一旁整理花圈。

花圈大都是賢的同事,教會弟兄送上的,卡紙上也寫著「永息主懷」,「南極星沉」等的字樣......慢著,這花圈真是特別,竟寫著日文......署名竟是「恩」?這令我聯想起我們少年時賢的玩伴,熱愛日本文化的恩......

「嫂子,這花圈是......」我把日文的卡片端給紫晴看。

「噢......這是賢的生意伙伴恩送上的,他啊就是這樣了......」

「生意伙伴?他人在哪?」

「哩,就在那兒......啊!人呢......」

「不打緊吧,沒有關係的......我已把花圈都整理得七七八八了,老骨頭真不好使,竟有些酸痛起來了,我先去坐坐好了。真不好意思。」

「不不不!您能幫忙真的太好了......您先到那坐坐吧,都不趕急的......」紫晴說罷,隨即又對著那黑白照發呆,看來她真受了很大的打擊。

良久,幾陣腳步聲緩緩而至,三人步行至靈堂前,似乎注意不到我。

「賢,讓你久等了,真的對不起......」一陣低沉且充滿磁性的聲音從那穿著一整套黑色西裝的老者口中發出,看他大概已接近七旬了,但頭髮仍略帶銀黑。臉上的皺紋,眉上的坑紋,樸實的黑色粗框眼鏡,反映出那老者的睿智。他捋著下巴的鬍子,口中喃喃自語的。

在老者身旁的,是一個與他年齡相若的老婦。老婦拗黑且有光澤的皮膚,看上並不是年老所帶來的產物,而是她健康的反映,看來她對護膚真有一手。那老婦亦留有銀黑的秀髮,卻以傳統的木釵串成髮髻,加上金屬邊框的眼鏡,給人一種秀外慧中的感覺,賢妻良母的形象亦活現於她身上。

而緊隨在後的,亦是一個快到七旬的老者。他架著那副厚厚的眼鏡,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底蘊,但從面色看來,他也算是飽經風霜了......臉上佈滿了皺紋,就像一個核桃一般,不!比核桃的坑紋還要深,色澤亦比核桃要黑得多......

身穿黑色西裝的老者雙手按著靈桌,好不激動,在他面上滑下的淚水,先是小橋流水,再是江河泛濫,久久不能自已......那陪伴在側的老婦不住的安慰著他,而隨後的老者說道「賢看到你這樣,會不高興的哩......」黑色西裝的長者勉強擦乾面上的淚水,以低沉得很的聲線應道「對,你說得對......」

看到他們的舉止,我已能分辨出他們是誰。然而,他們一直也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也不好意思上前,只好靜靜的等待喪禮開始。

良久,穿著黑色西裝的老者坐在我的鄰旁,他先是默默不語,心情平伏後,便向我問道「請問您是賢的朋友嗎?」

「是的,您也是吧?」我知道他是誰,卻不敢相認。這些年,我們都改變得太多了。

「我和他啊,就不止是朋友關係那麼簡單了......」他滿有接觸的繼續道「我和他認識了很久,也經歷了很多......只是生活啊,把我們分得太開了......實在太開了。」

「是啊,這真是沒有辦法可隨意纂改的......」跟他說話,無論相隔多久,總有一種違和感,我已能確定他是誰了。

「我們交個朋友吧,跟你談話,就像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閒聊似的。」他友善的伸出左手。

「哈哈......要交個朋友嗎?很有趣啊。」我伸出右手,緊握著他的左手。

「別裝了,你一早就認得我了。」

「你也別裝了,我的好兄弟。」

這樣有別於其他人的獨特溝通方法,就只有我們懂而已。不好嗎?愈是獨特,愈是把對方牢牢的記著,就算是跨越半世紀的友情,也不會陌生。

「這位......是嫂子吧?」我眼光投向一直坐在霆身後的老婦。

「是的,要我給你介紹嗎?」

「當然哩!我還不知道你娶了個怎樣的何東獅哩!」

「她很像何東獅嗎?你該不會不認得吧!」

「對啊,我認得的話,還得要你來介紹麼,你真愛說廢話哩。」

能找回這種率性的交談方式,真好。

「好吧,我晚點才介紹給你「認識」,喪禮快要開始了......」霆的神色突然變得凝重起來,大概他已意識到賢的親友已到得七七八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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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喪禮


祝福您,繼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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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親友們都差不多到齊了......」我和霆走到紫晴的跟前,她仍在呆望著那幅黑白照,神情呆滯得很,「嫂子,節哀順變吧......」我和霆不約而同的說道。

「好吧......有心了。靈堂都佈置得差不多了,開始吧......」紫晴似乎哭得太多了,聲線也沙沙的。

「嫂子......真的不要緊嗎......」我和霆也擔心她會撐不住。

「不......我沒有事的,剛才兩位太太也安慰了我一番,我心情好多了,只是......我沒事的。」

「那好吧......我們會一直在妳身旁的。」我只希望怡剛才沒有亂說話。

良久,一個束著馬尾的老女人說道「賢的喪禮要開始了,請各位親友......」看她的眼神,與黑白照的,確有幾分相似,只是最為相似的,竟是兩者的嘴唇和膚色,這位......就是賢的妹妹吧。

「賢的朋友並不多,但他從剛認識我開始,就整天也說著他少年時的兄弟,玩伴,直至他離開的那天,他還說著他很榮幸當天能遇到他們三位,恩,霆,燊......我不是賢的甚麼人,我只是能有幸在他生命中能夠好好服待他的女人......我沒資格替他讀遺言......」

「嫂子,千萬不可這樣說!」我們仨同一時間,上台把快要支撐不住的紫晴扶起,「這裏沒有人比妳更有資格讀了......」

「真的......我真的沒有資格......」紫晴支撐不住,一時昏厥了。

全場的親友一陣嘩然,我喊道「賢妹,你先把嫂子安頓好。」我從嫂子手中拿起賢的遺言,站起來,小心翼翼的拿起咪高風,「賢的遺言,由我們仨來讀。」

我一打開遺言,訝然非常,但仍得強裝鎮定,這是我兄弟的喪禮,我不能有缺失,要給最完美的完結給他。

「各位愛我的人們:
 
蒙主恩召,我有幸能回歸天國,服待一直為我付出的神,我在這裏安息了,請各位不必為我擔心,也不必為我牽掛,我在天國會活得好好的。

在寫這份遺言的時候,我有好好想過我應該要寫甚麼,該不該只留下「我走了」等的簡單句子,好讓您們都不必傷心。但下筆時,我卻有千種萬種的情感要宣洩,一直圍繞著我的,愛情,親情,兄弟情......才發覺,一封遺言,根本寫不完我這一生。

儘管如此,人生總是值得人去留戀和玩味的,對嗎?

還記得我一位要好的朋友跟我說過,一個男人,可以甚麼也不要,不要金錢,不要名利,不要地位,但至少要學好保護四樣東西:腳下的土地,家裏的父母,懷裏的愛人,身邊的兄弟。這一生,我活得很苟且,至少我的大半生也貢獻給一個不愛我的人,而我卻傻呼呼的,但至少,在我最沒有尊嚴的時候,兄弟的這句話提醒了我,讓我及時抽身,離開了她,保護了自己腳下的土地,活得有尊嚴。我跟恩開設了一所電腦公司,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經常都要哽面包,經常也面臨周轉不靈的問題。家人讓我感受到人間有愛,他們將最大的支持都放在我身上,尤其是我的妹妹,他放棄了到外國深造的機會,留在替我守著小小的電腦公司,終於,我們的努力得到回報,我沒有辜負我的家人......但,在我最成功的時候,家人便一個又一個的離我而去......他們走的時候,不是責怪我讓他們擔心和受苦,而是希望我繼續成功,不要忘記艱苦的歲月,我驚覺,他們一直也沒有責怪我,不論我成功或失敗,我能保護著他們的心,我是成功了。」

「燊......你也累了,讓我來吧。」霆輕輕拍著我的肩膀。

「還記得我少年的時候,曾許下一個多麼無知的誓言......年少總是無知的,不是嗎?那時候,我曾經說過自己一輩子也愛著她,就算她不愛我了,結婚了,我也會好好愛著她,就算將來我有我的家室,我仍會好好愛著她的。我曾這樣說過,接著,我便把我的大半生奉獻給這個女人,這個讓我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女人。她瞞著我跟別人結婚,還欺騙著我她很愛我,其實只是愛我的電腦公司......」

「嘩......」,「這賤女人......」,「這樣不行吧......」的討論聲在靈堂內此起彼落,「殊」霆的一聲,讓堂內回歸肅靜。

「幸好,當我愛到毫無自尊時,兄弟的話告誡了我,我及時抽身,倖免於難......但卻受了深深的情傷......那些年,我只利用工作麻醉自己......後來她的出現,令我的世界的愛火得以重燃,是她令我再次相信愛,是她再次令我在愛情面前再次擁有遺忘了的自尊。我不敢說我最愛的是她,紫晴,不過我是真的很愛妳的,我為能當妳的另一半感到自豪。我會在天國繼續守護妳的,希望我能保護妳,直到妳生命的完結。」

「霆,接著換我吧......」恩從霆中接過信紙。

「說到兄弟,我真的很慚愧,慚愧的很。我這大半生也在和那女人糾纏,為我的事業奮鬥,完完全全把你們都給忘了,真的對不起......當初,你們跟我說那女人要不得,愛不得,我就不信,我就只相信自己和她,結果就把自己害慘了,虛度了大半生的光陰......兄弟們,你們聽到的話,會責怪我嗎?

燊,我就知道你最討厭他,但你竟然答應我若我堅決愛她的話你還是會給予我十足的支持的,我真的很感動。我是你是一個固執的人,說討厭便討厭,而且是一定到底的,要改變你的立場,也是困難的很。只是我希望你明白,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你就不要再恨她了。

霆,你對她也不是喜歡,但從一而終,你也給予了我相當的支持。我走過流言蜚言的人群中,是你替我掩著雙耳;我在更衣室默默流淚,是你擁著我,說道兄弟在,不怕;我們吃飯至深夜,是你陪我慢慢走回家,你是我最要好的兄弟,少年時,老年時,下一輩子,也是。

恩,我的感情生活,你一向也不屑去問,因為你信我,你信我能妥善的處理,還有你不是一個多事的人,所以我才和你一起開電腦公司,我最信任的是你,我相信你亦如是。我的優柔寡斷,令你在工作上辛苦了,真的對不起......我走後,希望你能繼續我的努力,把我們的品牌「ALSY」發揚下去......」

就這樣,賢的遺言在我們仨的宣讀下,得以完滿的完成......

經過一連串的儀式,謝禮後,賢的喪禮終於告一段落。我們幫忙善後後,便隨著人群的散去而分道揚鑣......

「燊,燊!別走哩!」霆把我喝停了。

「霆?有甚麼趕急的,回家用電郵談吧,我心情還不太好......」

「電郵?你還不知道嗎?原來昨晚就是那電郵服務最後一天運作的日子啊......」

「喔!難怪今年一起床登入也不成功......唉,可惜啊。」

「不要緊吧,來,我給你別個電郵地址......我們用這個談吧!」

「哈哈,又是電郵,你不怕又倒閉嗎?」

「你看不到嗎?這是賢公司的電郵服務哩!看到@ALSY.COM嗎?哈哈。」

「哦?真有趣哩!那你今晚發信給我吧!」

我們相視而笑,為著能延續一份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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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遺言

世界上,總是充滿著太多不經歷失去就無法明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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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燊,不知不覺,這已經是我的第三封寫給你的信件。不過是三兩天的時間,我的心境竟然有如此大的改變。

  確實有點驚訝的是,世上竟有兩個姓名讀法一樣的人,一個被賢深愛,一個深愛著賢。藉著賢的死,我切身的體會到一點,也就是,我們不應帶恨,去看待任何一段感情。世界上,總是充滿著太多不經歷失去就無法明白的事情。正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活得如此狼狽,我們才白白虛耗了這麼多的光陰歲月。黃子晴的存在,對於賢而言,就像每個人第一次看見天空時的喜悅,第一次吻下去的心跳,第一次戀愛,青澀的眼神和那溫熱的手心,為賢帶來過的,豈是我們能體會的。愛的反面就是恨,一位老朋友向我說過:當你能夠真正放低一個人,你對他不應有恨;有恨,因為還沒有放下。曾經,我對這句說話不敢苟同,但當我走過這六十年的人生,走過賢的追思禮拜,我才漸漸領會到,那位老朋友的一句話確是千真萬確,而明顯地,賢在離世前的一刻,心中仍對她念念不忘。

  今早,追思禮拜上的來賓罵黃子晴是賤女人的時候,我的心有多難過,你知道嗎?同樣地,世界充滿著太多沒有經歷過就無法體會的事情,我們沒有誰是他們,加上對於感情,第三者知道的從來都是那麼少,難道連死者在什麼心情下,寫下了這絕筆,他們也讀不懂嗎?他寫下這封遺書,難道是希望子晴被人唾罵?我想不,他更想的,是我們能夠還他一個公道。他只是想告訴世界,子晴並沒有我們所想的那麼壞、那麼差。與其說他在埋怨,倒不如說他在宣泄;與其說他充滿恨意,倒不如說他其實多麼的痛心難過。不知你有沒有像我一樣感應到,即使他有宗教信仰,但他的愛並非無私。他多想一天,子晴能摒棄以往的一些不懂愛她、甚至不懂得待她好的人,好好地,接受他,讓他正正式式當一次她的男朋友。他曾經三番四次地告訴我,他相信她會回來的。有信念,就能改變一個人,甚至改變一個世界嗎?不是的,信念從來都是軟弱而無力的,從來只是事情去改變人,人是不能改變事情的。假若,果真有時光倒退的奇蹟,我會回到2013年,跟他說一句:除了那四樣你需要捍衛的東西,你更要學習做一個敢愛敢恨的人。我討厭基督教的主要原因,是聖經把愛詮釋得太神化,賦予了愛太多的含意。這裏包含著一個愛的永恆觀、一份相信經歷艱苦的試煉能夠結出愛情碩果的信念。因此,他們極為看重「愛」。可問題是,那份薄薄的,一擊即破的愛其實承載不了這麽多的東西。當年,你對我說,橫豎現在沒有遇上一個比你愛她更愛的人,因此你仍然守著這份愛情、一直等她、一直愛她,直至那個人出現了,也許那時候才應該離她而去。而我務必告訴你,你的思想犯了因果倒置的邏輯謬誤。不是因為你還沒有遇到一個能讓你再次心動所以你繼續留戀她,而是你繼續留戀她,因此你的內心沒有空檔來讓別的女人使你心動。正正因為你沒有鬆在那雙緊握的手,何來再有空間容得必下別人的愛,又何來能夠放開懷抱去愛你身邊的每一個。你是因為選擇了靜待她,才會潛意識地抗拒其他女性;一旦你放開了,你便能愛更多的人,從而遇上一個既是相愛,也是相知的人。

  也許,我這番話來得太遲了。說到底,他其實還在意呢
……
  
  先到這,明早,我會再給你一個電郵,告訴你我畢業以後所經歷的事。慢著,你不好奇我為什麼沒有地址也尋得著你們嗎?這可要長虧現在滿佈天空的監視系統和雷達裝置,我於網路上輸入你的
ID,再輸入由你設定的密碼,你的行蹤馬上就出現在我眼前。還是你夠長情,依舊沿用當年我們的網誌的那組密碼。

科技進步了,還是沒有一種加密方法,比密碼,來得更有格調,更具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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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在我心頭

我和你們,不用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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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
  
你這混帳小子,不是說再給我一個電郵麼?我等到脖子也長長了好幾吋了,哎呀你就是這樣了,都四十年了,還死性不改,若我是嫂子的話,一定把你給揍飛了。
 
算了算了,我們都認識了四十多年了,你是怎的,難道我還不清楚麼?
  
唉!收到你來信的時候,我也忐忑了一下。安息禮拜的場上,到場人士唾駡芷晴是甚麼賤女人,說真的,難道你不曾想過麼?只是,我們當時能作甚麼?活生生的把賢和芷晴拆散了嗎?我們不是封建制度下的無腦生物,自己的兄弟找到了一個值得去付出的人,不是一件值得我們開心的事麼?由賢說
「值得」開始,我們就不應該反對,否則我們便「不值得」被他當作兄弟了。
  
好吧,關於賢的事,我就不再多說了,我想著,你也需要些時間沉澱和消化吧!
 
是啊,你不必問我怎樣想到,稱讚我細心甚麼的,我跟你,還用多說嗎?
  
所以,我想談談我跟你......不,是兄弟。
 
很感謝你,帶給我那不留遺憾的一首歌,一次表演,在遺憾肆虐的高中一年級。
 
說真啊,我和你就只那一次的合作,是沒有遺憾的。
 
當時,我們特地到一個友人的家,為的只是能把一首平凡不過的歌寫好。我們沒有電音結他,沒有鼓和貝斯,就只得那落伍的木結他和跑調的鋼琴。我們就只是用最普通的簡報,黑底白字的輸入歌詞,從錯漏百出的劣作,慢慢改成合調順耳,無端就花上一整天的時間。人們說:任由時間在指縫隙漏走,不是很浪費麼?當時的我只想到:浪費啊,我還有一大堆的功課沒做。
 
這樣,我們合作的第一首歌,劣作啊!就順利的面世。我們在級早會的天才表演上演唱。你操著熟手的琴,我拿著實而不華的有線咪,就這樣唱給別人聽,分享我們的創作。在你琴起,繼而我開始唱,簡報的歌詞頁跳動的時候,我看到,我看到人們的目光,他們正不約而同的投射到我和簡報上,我感到自豪,就單單的在台上演唱而已。我知道,這是兄弟背後能給我的。
 
你彈出落幕的結尾。大螢幕上寫著我和你的名字,作曲是你,填詞是我。台下雷聲的掌聲,歡呼聲,此起彼不落。歌,只有詞,是哼不著的;只有曲,是唱不動的。
 
你給我的,斷不會只是這些。
 
多少個夜晚,你也到我樓下的籃球場上跟我打球。失戀,得戀,心事,朋友事,我們也會隨著拍球的聲音互相分享。有時同病相憐,有時同仇敵慨,都透過打籃球一一併發而出。有時樓下的籃球場關燈了,我們還戀戀不捨的「最後一球」,「最後一球啦!」說道。
 
不捨的,真的是籃球場,和那顆破舊的籃球麼?
 
還記得麼?每次打完球後,你也會買飲料給我喝,我就差你很多飲料了。我想

你現在定必百病纏身吧!沒關係的,我下輩子再還給你。

 
上一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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